寂寞繁华皆有意

Tais-toi, Écoute.

天下一剑 1-9 全

天下一剑


引子


这是一个关于剑客的故事。

他生于一个时代的末世与另一个时代的开端。这是剑光消逝的年代,枪与火药大行其道,剑与忠诚的骑士传说在狡狯的子弹面前一去不返,古老的魔法被科学送上刑台。野心搭着风帆远航四海,地图上再无隐秘角落,新的世界清白如处子,无辜如羔羊,正有待一批佩戴勋章的匪徒肆意采摘。

但剑始终是剑。按照我们主角难得简明的话说:剑只是剑,我只是我。

这只是一个剑客与剑的故事。


1. 

他出生那夜天河倒悬,流星纷坠,有如长剑破空。古书记载,此乃剑光之兆。

这一征兆并未被看重,就如古书陈旧脆弱的书页,早已蒙上记忆的尘埃。况且此地僻居南方,相较不便的长剑,当地人更惯用一种南洋传来的弯刀,用发蓝的乌钢打造,轻薄得好像一枚树叶。这种刀宜于在深林中开辟藤萝,剁掉一条剧毒蝮蛇的脑袋,也适宜不声不响地自身后割断仇敌的咽喉。也有人说,那发蓝的青光是淬毒所致。

与遥不可见的剑光相较,这新生男孩过于旺盛的精力才令人苦恼。他比任何婴孩都能哭,才会笑就比谁都爱笑。而当他牙牙学语,麻烦才真正开始。

没人见过这样爱说话的孩子,有聪明人借此断定,他应该能做一个好的通译,十七岁后跳上第一艘进港的番邦商船,凭他过人的语言天赋、明朗仗义的性子与同样突出的胆大妄为,他足以纵横四海,在遥远的港口与不同肤色的美人把酒言欢,结交无数的朋友,得罪一样多的仇敌。要不是他突发奇想要当名剑客,这没准是个不错的前景,谁知道呢?

按照礼俗,每个男孩七岁时会得到第一把刀,十七岁获得另一把;他们与性喜成双的中原人不同,喜欢单数凌厉的孤峭,就如他们崇尚弯刀诡谲的圆弧。离生日最近的上弦月夜,父亲将他带去隐湖。他们的民族崇巫、膜拜月亮及一切难测的事物,而隐湖正代表上天阴晴不定的神性与人间的世事无常,是巫灵行走的水面。当纤细的月影破开迷雾移入湖中,天上的新月与地上新打的弯刀弧度一致,这把刀才真正被赋予神力,足以庇佑男孩长大成人。

而当荧荧发蓝的弯刀被郑重交到面前,他眨了眨眼睛,眼中月色跳波,嘴角弯成开心的弧度。

——我更想要一柄剑。


无人知晓这荒诞的愿望从何而来,最终推诿给他降生时刻的星命。人类大致就是这般有趣的生物:一边兴致盎然地凝望星空,为哪一颗恒星是世界中心争论不休,一边认为自身浅薄眼界所见所臆想的恒星排列能决定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的命运。人们留意到这个男孩儿将一切可能的东西当成“剑”,无论那是一杆纤细芦苇,一截带叶藤棍,或是海滩上拾得、锈蚀已久的废铁。那也许曾属于某条商船,葬身海底已久,又借海浪重返人间,被我们的主角如获至宝地悬在腰间。父母此时已对他束手无策,由得他将弯刀丢在床底,天天拖着“宝剑”跑来跑去,直到某天,他用这柄“剑”反击一个嘲笑他的大男孩儿,险些送了对方的命。

生平这第一桩伤人事件对他触动颇深,以至父亲愤怒地将剑夺走时毫无反抗。谁又能料到,一块朽铁竟能在地上磨得如此锋利,完全够得上一件杀人利器呢?然而无心并非借口,男孩捂住咽喉的惊恐表情在他梦中反复出现,指缝间血流汩汩,声若呜咽,而他从梦中惊醒,心跳如鼓。这桩事故也多少让他沉默了一点,不过和大多孩子一样,他的沉默往往伴随秘密,而秘密的背后总是冒险。


从英勇地逃离母亲的管教开始,他一生经历过无数冒险,这一桩并非开端,但无疑是最为奇特、影响最深的一件。是什么驱驰他在那个黄昏奔进幽暗的深林,去寻找飘荡在传说与迷雾中的巫灵的呢?也许是下午见到的他的第一个牺牲者,那个男孩,存活下来但声音里永远带上了铁剑苦涩的锈味;也许是不死的剑客之心,也许是更虚无的、如隐湖上常年飘荡的雾气一般的命运使然。总之在那个夜晚,他幼鹿一般轻捷细长的双腿飞快掠过夜色,跳过盘根错节的古老树根,却跳进命运复杂的羁绊。就在那个迷失于林中的夜晚,他自露水深重的梦中醒来,发现前路银光微茫,月色在他身周漂浮,却丝毫没有渗入森林的黑暗。他沿着光线向前走去,看见巨大的月亮自湖底升起,如瀑的月光倾泻而下,凡所照处一片银白,雾气早已烟消云散。在湖的中央,一道黑影寂然而立,如永恒的黑暗,剖开身后一轮正在上升的、完整的月面。

他毫无惧意地走上前,仿佛这一幕正是他命中所寻,小小的足迹边影子全无,脚踏之处月光凝结,竟能一直走到湖面上。

你是谁?

他好奇地问,且好奇得无穷无尽:你是他们说的巫灵吗?月亮是从隐湖底升起来的吗?为什么我能走在湖面上,是你的法术吗?

他清脆的孩童声音在银色的湖面上清凌凌地闪亮跳跃,而黑影默然无声,仿佛是寂静世界的核心。这让男孩很觉无趣,同时做出件颇为出人意表的事情——不过在他大胆任性的一生中,这件事倒也实在排不上号。

他试探地戳了戳面前的黑影,确认那并非虚无后又伸手拽住了他。

——哎,原来你不是个影子啊——那和我说说话吧,这里太安静啦。

一只冰凉苍白的手落在他的额上,如一滴清冷露水。他抬头看去,于是望见一张奇特的面容,年轻又苍老,温柔而厌倦。他自男孩天真的额头上读到星辰刻写的宿命。

星命在剑……黑影悄然道,声音像来自深渊:因剑而生,也将因剑而死。

你是说我吗?男孩眨了眨眼睛,关注重点完全跑偏,竟然有点兴奋:那就是说,我能成一名剑客了?

黑影反问:你想成为剑客?

是啊,我希望成为世上最好的剑客。

呵,剑。所谓的忠诚与强大,光荣与权柄。还有黄金,冒险,或杀戮的喜悦。你想自剑中获得什么呢?

啊?什么?男孩莫名其妙: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剑只是剑,我只想做一名剑客。

哪怕为此而死?

男孩思考了下,竟然朗朗大笑起来,月光下他年幼的面容无畏而皎洁,像一切会被铸上银币的传奇人物:如果是这样,那我一定要找到世上最好的剑,那样才行。

黑影也仿佛微笑了。月亮渐渐向高处升去,他的身形如一缕摇曳黑烟,阴影一般俯就他,耳语轻柔。

……等你看过这世界而依然这样想,来找到我,我会给你世上唯一的名剑。

他的身体无限张开,一朵黑色的飞腾火焰。孩子急切地向他伸出手去。

——我要去哪里找你?你是谁?

身形如黑烟飞散湮灭,一个声音在暗的漩涡与记忆里盘旋。

——索克萨尔。


2.

十五岁时他离开家,去寻找世上最好的剑。从大陆最南端的这个小镇出发只有三个方向,东方是城市、丘陵与河谷,北方崇山险峻,西方的沙漠与骆驼的尸骨一样雪白。而南方是海,无边无涯,直到世界尽头。

他像聪明人预言那般跳上了第一艘进港的船。那船看起来陈旧不堪,好像挨不过第一场遇见的风雨,但船老大——一个举止粗豪的男人在酒店夸耀它曾去过世界边缘,全凭他的英明睿智才从海怪口中脱险,如果店家愿意多赊他几杯浊酒,他是蛮愿意说出点让人过耳不忘的惊险细节的,可惜啊,店家连这么个浑酒都舍不得,就只好来日再见啦。他这么说着,一溜烟跑出了酒店,留下一屋响亮的嘲笑。他在码头后面的小巷被少年拦住,男人将双手袖在胸前,嘴角斜起:小家伙,你是要听故事,还是替人讨酒钱?

都不是。我想上你的船。

男人大大咧咧地上下打量他几眼,他介于男孩与少年之间,面容稚气,手脚细长,腰间悬一把破布包的长剑,一阵稍大的海风就能把他吹到海里。他嗤笑起来。

还是个臭屁小鬼,你能干什么?

我是名剑客。少年骄傲地纠正,提到剑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

剑客?哈。那是落伍了的东西。听说过枪吗?老夫就说出来让你开开眼,这可是海那一边的最新巫术,只要一声霹雳,一阵黑烟,从这里能打到镇子的另一头。剑有什么用?

吹牛吹牛吹牛。少年像被冒犯一般,微微鼓起的脸颊更像个孩子了:都是骗酒喝的段子吧,我才不相信。

什么!男人怪叫起来:吹牛?老子吹什么牛?需要吗?可能吗?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鬼,老子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谅你也没听过魏爷爷的名头。想上爷爷的船,你还未够班——就你这剑——我看是截废铁吧,能有什么用场?

他大咧咧地伸手去抓少年腰间布裹的长剑,倏忽眼前一花,脖子边上已是一凉,一个声音笑嘻嘻的。

我说啦,我是名剑客。

男人眼睛悄悄向下一瞟,明明那布还裹得好好的,离脖子着实也还有点距离,却无端渗出阵阵寒意,和那少年满不在乎的笑脸大异其趣。他便也笑起来,顺手将剑锋一推:小气的小鬼,一把破剑也当宝,看都不让。

少年挑了挑眉毛将剑收回,他动作也称不上花哨,只说不出的利落好看,好像那剑就是他整个人浑然天成的一部分。

我是黄少天,我要去找世上最好的剑。


事后魏琛与黄少天双方都深觉受到欺骗。黄少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上了一条“贼船”——连海盗都称不上,魏琛做的是从沉船里捞金宝的发财勾当,而魏琛简直捶胸顿足——他那么英明神武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怎么就没发现,这小鬼是个该死的话痨、话痨、还是话痨呢?

不过上船后黄少天先是抱着木桶吐了个死去活来,而等喘过一口气来,所说的第一句话又让人不约而同地想把他扔下船去。

我去魏老大你还说你不是吹牛这船看着分分钟就要散架了好吗不会没找到沉船自己先沉了吧……呕!

魏琛拿匕首剔了剔牙,笑得很亲切。想下船?行啊。现在,立刻,马上,快速的。

黄少天瞥了眼波涛滚滚的大海,胃里同样翻江倒海,不由识相闭上了嘴。等他终于适应风浪的折磨之后,蓝溪号上的人发觉这十五岁的少年身手轻捷,倒是一名极佳的帆手,仿佛能从风里嗅到风暴的味道。待他上了岸,众人又惊叹地发现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对水手们的恶习无师自通,一个天生的赌徒、受幸运女神青睐的混账小子,任何赌博都得心应手;更要命的是,他喜欢上了和人玩手指舞。

每一次他满不在乎地坐到酒桶前,因为船纤磨粗了的手掌安然放到桶面上,颜色偏淡、仿若林中豹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手,左手拈起匕首,挽一个精巧的刀花,只见白光伴着刀尖的密响在他五指间飞快闪动,快得像一道闪电,从来未曾失手。

他靠这残酷游戏赢下不少异国金币,一个皮肤黑得像檀木的奴隶,甚至还赢下了一处用古怪文字书写的,据说远在黄金之地的庄园。他对这些全无兴趣,钱币扔给魏琛,奴隶打发走人,而那纸价值千金的文契被他卷成一卷,学着别人的样塞进一个酒吧女郎低开的衣领,只因她的眼睛让他想起了故乡薄暮时分颜色微妙的湖水。魏琛正要惊叹这毛还没出齐的半大男孩孺子可教,他偏又不可救药地转过头去,满口嚷嚷问这里最强的剑客是谁。

没人把他的叫嚷当真,权当孩子气的大话哄堂一笑。不过一个孩子能将匕首玩得这样娴熟,不下于任何一个在海上漂泊多年的老手,他蔑视一切危险的气质,灵敏举止间奇妙的松弛与紧张、甚至胆大妄为的赌徒性格都更让他适合作一名杀手。魏琛纳闷他为何执着于剑,也从未见过那布条缠绕的长剑解封,这一秘密压在黄少天滔滔不绝的舌尖之下,从未吐露半分。

也许剑也只是借口,毕竟哪一个少年能抗拒世界的召唤呢?魏琛不无感慨地回忆起自己出海的理由,几杯南国烈酒却在他的大脑里疯狂作祟,将记忆搅得支离破碎。等他在湿漉漉的甲板上醒来,黄少天蹲在一边戳了戳他,好奇地问:

魏老大魏老大,南希是谁?

南希,哦,甜美的南希。魏琛想起来了,为她找一颗能点亮夜晚的明珠他才选择出海,并用她的芳名为船命名……啊,久远往事,曾因醉酒鞭名马,唯恐情多误美人啊。他不胜唏嘘地感慨,却见蓝溪号全体船员惊疑地望着他。

……等等,说好的南希呢?

二把手方世镜捂住了脸。哦日,老魏,你确定你去过的真是荷兰吗?

一把手老羞成怒:当然!老子是在海上飞翔的河南人!


不管蓝溪号究竟在魏琛的胡乱指挥下航向哪个方向,对黄少天而言每一个方向都全然未知,值得期待。航行时他喜欢坐在高高的桅杆上,两条细长小腿在风帆前晃荡,海风拂开他微卷的额发,扑面来的天空和海洋都无穷无尽。但太久没见过陆地不免叫他有些厌倦,毕竟在海上,你是见不到几个剑客的。随着海水颜色越来越深,风里渐渐有了霜刀的气息,一阵一阵撕扯着打满补丁的风帆。到了夜间,前所未见的星座在天空中升起,像个巨大的风筝,方世镜用一台黄铜做的仪器捣鼓了半天,眯起一只眼睛预言:他们快到了。

在一个飘起细雪的清晨他们进了港,这次漫长航船历时三月 、收获颇丰,魏琛信心满满地要把捞上来的宝货卖个好价钱,让兄弟们在岸上快活逍遥一阵。包括那个多话的小子黄少天,他揽住少年的脖子挤眉弄眼:还记得那个绿色眼睛的女郎吗?你小子也大了一岁了,这次要教教你怎么对付女人……除了钱,还要用剑、要用剑,明白吗?

众人发出一阵暧昧哄笑,黄少天摸摸剑柄,十分纳闷。

用剑?他扬了扬手,快得谁都没看见,在海上风吹日晒了一年显得更破了的布条剑囊就又横到了魏琛颈间:这样吗?

方世镜笑得蹲在地上捶甲板。

魏琛气急败坏:滚你娘的,朽木不可雕!


这块朽木还是被老魏踢进了酒吧楼上某间简陋的妓院,楼下喧哗的人声撞着薄薄楼板,和众目睽睽下也无甚差别。这里是水手们的温柔乡,他们在一个个南希、玛丽、异国风情的雅丝茉和罗珊娜身上找到自己远在天边的妻子与情人,留下刻着不同国王头像的金币与父亲不明的孩子。对于新人,她们够你学一阵子。魏琛这样说,关门前还挤眼叮嘱:有问题高叫三声师父救我,老夫自会现身。

少年耸了耸肩,新赢来的金币在钱袋里发出悦耳声响,走起路来像个会移动的储蓄罐。走两步后他不由提了提裤子,免得被钱袋坠得掉下去。他对女人毫无兴趣,就像当年对弯刀兴致全无一样。不过好在这里有床——一张柔软的,舒适的,真正的床。

在船上睡多了窄小的吊床,这张床看起来远比其上那个栗色纤细卷发、橄榄色皮肤的娇小女郎更让他感兴趣。

他豪迈地解开裤带……上沉重的钱袋,边解边嘟囔:你好你好晚上好打扰了你睡你的不用起来我睡我的就好对不起能不能往里面挪一挪我们凑合一下就可以啦——

女郎暗沉沉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垂下,一言不发地向内挪了挪。她眸中有一阵橄榄林般的悲风,不由让他起了好奇心。他们躺在一张床上说话,谈论她遥远的家乡,在那里人的血比别处更炽热,毒杀与决斗屡见不鲜,男人腰畔悬挂黄金流苏装饰的短剑。等到楼下喧嚣渐消,薄薄的板墙外传来高低不同的喘息,他已经下定决心。

你不想回去吗?他问。

女郎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离开家乡时还是个无邪的小女孩,现在却是只折断了翅膀的不自由的鸟儿,将悲伤而高贵的一切留在故土,这倒吻合她们民族的作风。

少年坐起来,深褐色的眼眸闪闪发亮:说的我想去看看啦,你有什么要我带过去的吗?我总会去到那里的。

女郎惊讶地望着他,眼下自然有一圈黑痕的大眼睛像个无声的疑问:为什么?

少年笑了笑,但没有回答。其时月亮正升到窗外,他想起那晚的月亮,也是这样凝视着他,像命运的一只眼睛。

……等你看过这世界……

他在窗台上双手一撑,轻轻巧巧跳了出去,恍如月光中一片飘飘荡荡的银色羽毛。

——魏老大——

他站在街心仰头大喊:魏老大——出来出来出来——

一扇窗口被推开,魏琛气急败坏地探出赤裸的上半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要生吞一条鲨鱼:吵死了你这该死的小鬼,你是断在里面了吗叫成这样——!

我要上岸啦——黄少天心无挂碍地大笑,对他做了个手势:谢谢啦,帮我问候大家——再见——

魏琛在他身后拼命咆哮,用尽所知的一切语言咒骂,其精彩程度与丰富想象让人眼界大开,值得拿新发明的印刷机为他义务出版。颤抖的木板隔墙那一边,黑眼睛的女郎将少年留下的钱袋埋在温软的胸口,那些沉甸甸的、响声动听的自由。他们怀着不同的复杂心绪目送他远去,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上因魏琛的怒吼而轻颤,月亮穿过隐湖的迷雾俯视着他,他的脚步轻快,背脊挺得笔直,在通向黎明与未知的道路上漫不经心地背向他们、挥了挥手。


3.

上岸后黄少天遇到了一点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烦恼——因为将整袋金币留给了女郎,现在他是身无分文了。

这并不妨碍他以愉快的心情在陌生城市里游荡,这座港口城市粗俗而生机勃勃,上空常年飘着鱼市的腥味与香料的辛辣,各国商贩在集市里兜售见所未见的货物,一切都显得新鲜。到了晚上,他发现人群兴奋莫名,熙熙攘攘地涌向同一个方向。他随着人流走去,最后来到广场中央。那儿竖起了一座高高的彩色帐篷,灯光通透明亮,像只关不住的音乐匣子,到处飞出欢声。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转身爬上一棵最近的大树。骑在高高的枝桠上他恰好能俯视帐篷顶上一方透气的天窗,从那小小的天窗里他瞥见从未见过的异兽,华丽斑斓的皮毛燃烧得如此炽亮,几乎灼伤他的眼眸。他从脚下人群的议论中听到两个新名词:老虎,马戏团。

黄少天从未见过马戏,不由看入了迷。第二天晚上他准时爬上大树,一点儿不落地看完了全部表演;等到巡演结束、人们拆掉帐篷、开始收拾道具奔向下一站时,他已经是其中一员了。

船员生涯练就的手指舞帮了他的忙,团长挺乐意给表演单增加一点新意和变数。至于他自称是名剑客嘛,马戏团就像个流动的怪人之家,穿着陈旧蕾丝衬衫的男演员没准是衰落之家的末代伯爵,把家业与荣誉压在最后一副扑克上轻而易举地输掉;眼神忧郁的小丑也许是在逃的杀人犯,亲手扼死情人时滴下的血泪凝在脸上永远不干。多一个自诩的剑客也算不得什么,何况他什么都谈,就是不谈工钱,你还能要求什么呢?

他很快成为团里受欢迎的演员之一,他天生就机敏而快活,虽嫌话多倒也不乏有趣,有他在至少永远不必担心冷场。但最受欢迎的永远是一对来自东方的飞人搭档,他们能够在毫无防护的高空中做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特技,身上插着五色羽毛造就的翅膀,跳跃,腾挪,自由自在,惊险万分。人们随晃动的秋千架左右摇摆脑袋,像一片整齐划一的钟摆,不时齐声惊叹。而他们高高在上、置若罔闻,像一对羽翎华丽的东方鸟儿,只在对方的注视下自由飞翔。

他们的故乡与黄少天的出生地相隔不远,于是很快熟络起来。孙哲平身上有种令他艳羡但模仿不来的傲慢和我行我素,而张佳乐,你再找不到比张佳乐更灵巧、更浪漫、又更感性的人了。他华丽的空中技艺令人目眩神迷,每当他轻飘飘地纵身飞向高处,未免让人嘲笑起苹果打头打出来的那条定律有多么愚蠢。他随心所欲地飞翔,因为他知道不管他飞得多么高,多么惊险,孙哲平总会将他拉住。在他手中,他永远是安全的。

随着他们的默契出神入化,剧团的声名也日益隆盛,人们自远处的城镇赶三天三夜的车来看马戏团的巡演,转场的大篷车后跟着大群追去下一个城市的痴迷者。某一个夜晚,黄少天下场后回头望去,枝型烛台摇曳不定的火光下张佳乐翩然欲飞,恍若梦境,闭着眼睛将手伸向必然会在那里接住他的孙哲平。他蓦然生出一种预感,感到这样的圆满无法久长,终将折翼。

他的预感不幸成了现实。在一次演出中孙哲平如之前的千百次那样接住张佳乐,左手却忽然松开,两人做了个极其惊险的空中撤手又抓接。观众们以为这是又一次更高难度的表演,激动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帐篷。而散场后,团中唯一有治疗经验(对于动物)的驯兽师凝重宣布,他的手恐怕再也不适合表演了。

面对这桩不幸,张佳乐与团长都很激动,孙哲平本人反而冷静得多。而黄少天立在暗中,反常的沉默,预感成真让他有一种荒诞的负疚感,仿佛是他多余的想法才致使这件不幸发生。

孙哲平在一个天色薄明的清晨选择了离开,他是如何摆脱张佳乐纠缠的手臂而不让他惊醒,这始终将成为一个谜。只有在船上生活过、习惯了梦中也警醒竖起耳朵的黄少天听到了他的脚步,悲伤而沉重,但是绝无犹豫。他阖着眼,听那脚步渐渐远去。


三日后的黄昏,他也决定离开。他曾像喜欢魏琛的船一样喜欢马戏团热烈的气氛,在此一切梦想都被许可,一切乖诞都天经地义,如一场流动的、永不落幕的欢宴。但现在落幕时分来临了。

张佳乐到城外送他,傍晚灰蒙蒙的粉色烟云俗不可耐,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宣传海报,太阳在层层薄云中沉入地面,一种苦涩的分离感渐渐降临城市。张佳乐抛过来一个瘪瘪的钱袋子,论分量恐怕没有当日黄少天留给女郎的五分之一来得多。他一歪头:

团长的意思,看来他终于良心发现了。

黄少天咧了咧嘴,将钱袋揣进怀里:谢啦——你还会留下吗?

当然,我可是不会逃走的。不过你一看就不会呆长,有什么计划吗?

黄少天耸耸肩:也许继续四处看看。你知道哪里有利害的人吗?我想去挑战他们。

张佳乐啧啧地打量他:难道你还真是个剑客?我知道西边的落日沙丘有一位出名的武术家,而这个大陆最伟大的魔法师现在隐居在北方。呃,还有个用枪的家伙最近很出风头,谁知道呢?

黄少天谢过,他望向远处逐渐消失于暮色的道路,心已经不在身边这位友人与他新近的不幸上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对啦,你听说过索克萨尔吗?

索克萨尔?张佳乐也怅然地望着大路,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黄少天暗叹一声,心想若孙哲平没有受伤就好啦,张佳乐脸上就断然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如若他没有那样的预感,这一切又是否会发生呢?他不知道,但悔恨是世上最无能的东西,就如他永远无法用悔恨挽回儿时那名牺牲者黯哑的、带了铁锈味的嗓音。黄少天痛恨悔恨,这也许是他离开的原因之一。

他们在大路的分岔口拥抱告别。黄少天根据星星与船上学来的天文学知识辨明了自己的方位,随后从刚揣入怀中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簇新铸币来自新近的革命国家,独裁者自封为新的皇帝,但银币内里包着灰暗的铅芯,重量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二,表面却依然光鲜,明晃晃地倒映出少年略带嘲笑的眼睛。

他弯起嘴角,指尖将银币向空中弹去,等它划过一道银色弧度翻转落地,新皇的脸“扑”的一声没入尘埃。

少年吹了声口哨,大步迈过一整个亮闪闪的空妄帝国,向西方走去。


4.

黄少天瞅了瞅天空,淡得简直被太阳燎去了颜色,是一种病态的、空洞的浅蓝。他口干舌燥,双腿打蔫,火热沙尘像一绺绺沙蛇,自他开裂的鞋中灌进去。

他决定买一匹马。

他口袋里那些灌了铅的新帝国币显然比皇帝的威名更快声名远播,在最偏僻的村落与无知妇人交换一顿粗陋晚餐都颇有难度,更勿论买下一匹漂亮的骏马。不过黄少天是很愿意尝试下的,带着耀眼笑容与一身的风沙,他来到马贩子面前。

我想买匹马。一开口就灌了一嘴风沙,他连说话都简短了。

马贩子头也未抬,报出一个数字。黄少天听后反而释然,反正他不可能买得起,倒也不必为凑钱发愁了。但靠一双脚何时能走到张佳乐所说的落日沙丘呢?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忽然停住了。

他颈间挂着条不明来历的六芒星吊坠,一时竟然记不起这东西从何而来,是从小就戴着吗?还是魏琛从某条沉船里捞上来的玩意儿?恍惚之中,他已把吊坠递了出去。

马贩子翻来覆去地打量这枚暗银色的吊坠,搁在手心掂分量,又放在歪斜的黄牙间咬了咬,挪到耳边听声音。

不是银子。对方不满地咕哝,手却将链子拽得很紧,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这东西你哪来的?

别人送我的——黄少天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银子就还给我,可别咬出牙印来,不然我可会揍人的。

不、不是银子。不过勉强还能充几个钱吧?算了算了,我可以卖你一匹马,那一匹——马贩子手指处是一匹驽钝的老马,毛色暗淡,瘦骨嶙嶙的脖子已露出秃斑。

黄少天叫起来:这马走不到沙漠就得挂了吧?我想要那一匹——

他指向一匹顶漂亮的黑马,昂扬地站在那里,不住扬蹄嘶鸣。马贩子脸上浮起嘲弄,长年咀嚼烟草的黄牙喷出一股难闻气息:你眼光倒不错,可是不行,那是匹发情的公马,从来没被骑过,比最烈的女人更烈,前几个想爬上它背的人都摔断了脖子。小老弟,我奉劝你,这么一块废铁牌子换一匹马,我的买卖已经是顶公道顶客气的了。

黄少天笑了,晒黑的脸上白牙尤其显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跃跃欲试的野兽。

很好,就是它了。


他迈着弹性的步子走向公马,它喷着鼻息,叉开前腿甩动鬃毛,一心想摆脱笼头上的系绳,任何束缚都让这野性的生灵痛苦不已,就像他在马戏团的老虎眼中最终望见的是深深的悲哀——尽管在第一眼,那漂亮的动物是怎样灼痛他好奇的眼睛。乖,乖。他在口中轻喃,脸上浮现少年特有的甜蜜笑容,忽然纵身一跃,灵巧地翻上了马背。

黑马立刻扬起两只前蹄,愤怒地一声长鸣,时而腾空跳跃,一忽又发了疯似的抬起后腿拼命飞蹬,惊得其余马群纷纷散开。它撒蹄飞奔,简直腾云驾雾,黄少天两只胳膊死死搂住马脖子,不由忆起在海上遭遇过的最糟的风浪,他们就像杯中的骰子,被狂暴的大海肆意摇甩。脸颊紧贴在火热的马背上,黄少天咬牙切齿地低语:你还差得远呢!

不知跑出去多远,他胯下激烈的颠簸渐渐缓和下来,黑马喘着粗气,眼球冒出火焰,但那颗在雄健身躯里的强壮心脏开始跟随他的意志跳动,那精巧至极的关节、节奏,都顺从他的意愿。他试着轻轻一夹马肚,黑马立刻飞奔起来,这让少年纵声大笑。等他骑着黑马悠闲回去,马贩子脸上的表情活似生吞了一个鸵鸟蛋。

不行,这不行。他狡辩:这匹马是不卖的,这是配种的公马,都没有煽过呢,不能卖不能卖。

黄少天按着剑柄,很想给他来点颜色瞧瞧。这时边上有人淡淡地插话:这匹马打着的烙印,恐怕不是你家的吧?

适才讨价还价时这人是否在场,马贩是全不记得了,但这句话却立刻教他变了脸色。黄少天略觉莫名地回头看去,一袭黑衣的身影却与记忆中重合了。

——索克萨尔?

他脱口而出,随即才看清对方,是一个眉宇清秀的年轻人,依稀有几分神似,气质却迥然不同——他并无索克萨尔那种看透世情的厌倦与嘲弄,而是一种宁静的从容。

对不起对不起,你和我认得的人有点像——其实也不是很像啦,哈哈哈……

对方恬淡地微笑:你的朋友?

不,是我要找的人。

对方静静哦了一声,又对马贩心平气和地说:我想这匹马既然被他驯服,那就该属于他了。不然一匹打着别家烙印的马可能会招来麻烦,你以为呢?

马贩的神情就像被人当面打了一拳,当即想上马离开又被青年叫住。

慢着,应该还有一样东西在你手里?

马贩咒骂一声,将吊坠掷在地上灰溜溜开拔。待灰烟消散,那人自沙尘中拾起那枚六芒星,轻轻拂了拂递还给黄少天,眼中一抹深幽的微笑。

——你的东西吧?收好了。


他叫喻文州,一名游学四海的学者。他来落日沙丘是为了观测一场只有在沙漠地区最为清晰的流星雨。黄少天听说他也是一人独行后,果断邀请他同乘一骑。

喻文州微笑着打量少年与骏马后,笑道:我想,这马还未上鞍子吧?

哎?怪不得坐得不大舒服。黄少天恍然大悟,他跳下马来,姿态别扭地夹了夹腿。他离身无分文也相差无几,喻文州为他付了一套马具的钱,顺便解答了黄少天的疑惑:方才那马贩子其实是个盗马贼,群中每一匹马做的暗记都不一样,按照这个地区的律法,盗马贼可是要上绞刑架的。

黄少天咂舌,他双眼晶亮地问他:你知道韩文清吗?落日沙丘住的强者?听说每年他与宿敌都会有一场对决,真是有意思。

喻文州看似对此兴致缺缺,倒是韩文清身边有一位医生,据闻对解剖学颇为专精,倘若有机会他倒很想拜会一下。黄少天不由想到了孙哲平,若那位医生能治好大孙的手就好啦,如此想着,他更是一力邀请喻文州与他同行。

他们骑马走了三天,穿过风蚀的峡谷,干涸的季节河与几个小得可怜的绿洲,已经接近落日沙丘的边缘。喻文州是极好的旅伴,他常识丰富,天文地理一切掌故都娓娓道来,仿佛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学问。当然,马也是匹好马,载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一样轻捷不知疲倦,黄少天不由为自己的眼光得意不已。一天晚上他们在绿洲中安营,黄少天熟练地升起一堆篝火,借以驱赶沙漠夜间的寒气,火光耀映在他快活的眼睛里。

——文州文州,如果我早认得你就好啦,你知道得那么多,我可以跟你看遍世界,也可以保护你。

喻文州笑了下,深幽的眼睛漆黑,如沙漠毫不稀释的黑夜。

你想看到什么呢?

一切啊,快乐的,悲伤的,残忍的,荒谬的。这世界最真实的样貌,我就想看见这个。

火舌哔剥,摇曳的光影舔着他年轻的脸庞,一种意外的冷酷与天真。

——看各色各样的人怎样活着,怎样死去。

他随手一挥,手中拨弄篝火的铁杆叉中一条悄悄游近的蝰蛇,一股蛇血从伤口飚出来,划着弧线飞溅进火里,火焰瞬间摇了一摇,变作赤红。

等甩动的蛇尾静止,他叉起蛇笑笑:有加餐了,文州你要不要?

喻文州安然地摇头。

你真是个怪人,好像不吃东西就能活?我很少看到你吃东西啊。

在东方,有好几门这样的修行。

可你不是寻求“科学”吗?这不科学吧?黄少天抓抓头,这个时髦词儿对他来说可够陌生。

喻文州笑:我不过是一个求知者。这个世界的法则是科学还是魔法,抑或巫术、道术,又有什么区别?

宽广的黑袖掠过火堆,火光轻轻一晃便寂然地灭了,他的脸浮现在透明的幽暗中,那么苍白,那么熟悉。

——看。

在他身后,星空在燃烧、颤抖、划过痛苦的轨迹,大片星星整夜整夜地坠落,黄少天仰望无数剑光般璀璨的痕迹,不由低声问。

据说我出生时也是这样,老人们担心天上的繁星都被我带走了。可是文州,你看,还有这么多的星星,和沙漠的沙子一样多,一点也没有减少,就好像死去一个人一样无关紧要。它们真的能决定人的命运吗?

谁知道呢?喻文州悄然回答:即便星辰可以摆布人类的命运,而又是谁的手拨弄星空呢?

最后一颗流星曳着幽蓝的长尾坠落,连同他的声音。

……那是你我都无法触及的所在了。


5.

他们最终没有目睹那场令人期待的对决,他们骑马进入落日沙丘的同一天,消息传来,韩文清十数年来的宿敌失踪了。

黄少天跃跃欲试的挑战也落了空,韩文清甚至都没有向这名少年剑客多看一眼。他冷峻的面容如同亘古的坚岩,长久地望向落日沙丘的尽头,原本他唯一的对手应该出现在此。他在思考什么,这一问题却无人可以解答了。

这个世界的强者像流星一样渐渐陨落,被新的,更强大的机械所取代。一路上他们听多了这样的议论,韩文清也好,叶修也好,他们高深的武技能敌得过周泽楷手中的火枪吗?冷兵器的时代过去了。他们在一座城市的广场上听见有人在高台上如此宣告;那是一名长相斯文的年轻人,一枚单片眼镜颤巍巍夹在冒汗的鼻梁上,眼神拘谨却燃着激情的星火,挥舞成卷的图纸就好像那是一柄砸向陈旧世界的战锤:机械将改变这世界,机械才是未来的主题,血肉之躯永远无法与钢铁的力量匹敌!

黄少天后来才知道,那天他们惊鸿一瞥的青年是肖时钦,改变这个时代的男人之一。几十年后他所发明的武器几乎将新大陆上的文明连根铲起,碾压成历史中一片血肉模糊的悲惨回忆,让这位声誉崇高的天才工程师在日记中痛苦地写下:上帝啊,我了解机械,却永远无法了解人心。

当然我们的主人公既无法透视未来,也对机械与时代的洪流全无兴趣。喻文州说他要去拜访一位学者,于是他们在这座城市依依不舍地告别,随后策马赶向北方,想去寻找这世界上仅存的大魔法师,王杰希。


要抵达魔法师的居城,他必须翻过十座山,途径十条河流,十座城市。路程走到一半,伪币上光亮的帝国已土崩瓦解,一个自封的皇帝倒下,生出更多自封的王侯。而讽刺的是,动荡时代的一把剑总要比和平时更为吃香。

我们的主角因一次偶然的仗义执剑被迎入(或拉入)某个骑士团,生平第一次全副披挂起来,被塑造成一名合乎英雄主义想象的少年剑客。他们颇为夸张地渲染他是怎样英勇地自凶残的邻城武士手下救下那个孩子,从而维护了上帝的正义与骑士精神。黄少天生平难得觉得有人能比自己更啰嗦更令人不耐烦——他出剑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他与那名叫卢瀚文的小孩很投缘。

不过必须承认骑士团优渥的物质让他在艰苦跋涉中获得了难得的休憩,只是偶尔面对镜子,他发现这身铠甲光鲜得近乎可笑,简直和马戏团的道具不相上下。

当晚他就脱下这身浮夸的铠甲,这使得他的临时同僚、一名勇武的大剑剑客困惑不已。为何你要离开呢?叫于锋的青年不解地问:这里有剑客所需的一切,光荣,正义,地位。以你的剑术,你很快就能成为最年轻的副团长,被授予一枚高贵的勋章,你还想要什么呢?

黄少天大笑起来。

如果我想要正义,不需要别人赏给我。光荣与地位?不不不,没有任何人能买一把叫黄少天的剑,用金钱不行,用这些漂亮的词儿也不行。

他们祝过彼此好运,对于理想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好运的意味也包括今后不要在战场上拔剑相向。他留下一切骑士团的赏赐,华丽的镶嵌宝石的剑,胸口刻有纹章的铠甲,蓝色与红色绸缎相间的绶带,只带走了那匹漂亮的黑马。前往北方的路途还很漫长,他等不及想会会传闻中的魔法师了。


然而魔法师的踪迹诡异难觅,他沿着山脚行走,越走越是荒凉,黑夜越发漫长。苍白的太阳贴着地平线虚弱地滑下去,他顺着光秃的山脊行走在黑暗中,狼嗥声使得即将到来的夜色变得残缺。他身后的黑马挣了一下,显得不安。

少年回过头,轻柔地安抚受惊的坐骑。心里却略微犯愁,在这荒凉的山上,恐怕是找不到马儿吃的饲料了。走到深夜他终于见到一个村落,尖峭的屋顶上压着未消的残雪,在夜色中幽幽发蓝,但没有一个窗口透出光亮。他小心地依次叩门过去,最终确信,整个村子没有一个活人了。

杀死他们的并非战争,而是人类更可怕,更古老的敌人。瘟疫。

死亡的阴影在整个北方张开,连僻远的山脉脚下也未放过。黄少天是一只脚踏进它黑色的陷阱里了。

他并无惧意地继续北上,索克萨尔说过,他因剑而生,也将因剑而死。任何疫病无法将他自这个既痛苦、又迷人的世上带走,他还没有看够呢。

疫病灰色的死亡之水确然自他的口唇间流过而毫发无损,却带走了他的马。他们一起走过炎热的沙漠,淌过汹涌的河流,走进日出与日暮,在残冬覆盖的山上靠啃食积雪的松针艰难地活下来,却在越过山脉的第一座城镇中饮水而死。他沉默地将那曾经无比漂亮雄健的造物推入河流,让它与其它漂流而下的死尸一起漂向远方,漂向海洋。海洋曾带他来到此地,终也将成为他生命中某一部分的永久归宿。


6.


靠着疲惫的双腿,他穿过空空荡荡的田野,干枯的冬草没到膝盖,尸体在肮脏的雪下腐烂,阴沉沉的死气日夜游荡。他仰望面前灰暗的城墙与惨淡天空,一时无法相信自己已到目的地。

这是北方唯一还幸免于疫病的城市,人们自四方涌入它的城门,在屋檐下与泥泞中卑微地栖息。魔法师的塔是他们唯一祈祷的对象,当科学失去光环,上帝消失退位,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未知的魔力了。

然而自他踏入城门的那天起,死亡的翅膀开始以同样的方式掠过这座城市上空,就像渡鸦飞过一重重屋顶。黄少天不禁难得地自我怀疑起来,他难道真是被命运诅咒了吗?

民众的恐怖、愤怒和怨气随着尸体在街头随处可见急剧攀升,今天还活着的人不知道明天在何处,他们一致地控诉魔法师:骗子,欺世盗名的骗子!你将我们骗到这座远离家乡的城来,却无法庇佑我们的性命,乞丐一样悲惨而低贱地倒毙异乡,与其如此,我们还不如在家中有尊严的就死。

这种怨言愈演愈烈,最后风传王杰希才是这次瘟疫的散播者,一个伪装的邪恶巫师,用他的魔药为诱饵,将无数活生生的生命献祭给死神。

愤怒的人群开始手举火把涌向高塔,当加了硫磺的火舌开始炽热地舔着砖石的塔基时,黄少天趁乱用他在船上厮混时学来的本事打开塔门,在盘旋如幽暗血脉的黑色旋梯上拼命奔跑,等他气喘吁吁地到达塔尖,却听见一扇虚掩的木门后传来平静对话。

……看来,你已经无法控制这一切了。

当失去信任的时候,我们的力量即告消失了。

你是说,最伟大的魔法师也对这个时代屈膝了?

我不像你,我对命运并无野心。我只是魔法的侍者,而非主宰。

对话中断了一会儿,黄少天莫名觉得其中一个声音有点熟悉,心忽然跳得很快,像直觉地捕捉到了什么却无法厘清;而另一个平淡而理性的声音当属于王杰希了。

静默之后,魔法师似乎笑了一下:哦,抱歉,我把你当做“他”了。不得不说这个法术非常成功,如果有机会,我几乎想当面赞扬他。

对方也只是一笑:那么,祝你好运。

红黑的烈火伴着一股呛人的硫磺气味熊熊燃烧,几乎吞没塔顶,颈间的六芒星也变得火热,黄少天无法再等下去了,他一把推开木门,被烟呛哑的喉咙嘶声道:快走,这座塔已经要撑不住了!

他看见半月形的巨大书桌后,白衣的魔法师独自一人,背对着他,恍如自言自语。

……我们的智慧与力量全部存在于思想之中,而思想寄居于肉身,当这个肉体湮灭,这股思想的潮流又将涌到何处去呢?我也很有兴趣知道。

砖石在他脚下崩塌,王杰希转过身,轻轻阖上了一卷羊皮纸卷。这是黄少天看到的,当世最伟大的魔法师所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7.

疫病结束后的几个月,黄少天在浪迹途中偶遇了几年来一直听闻的人,周泽楷。

他异常沉默地坐在那里,深低着头,让人不由怀疑如果可能、他情愿立刻从这一堆恭维的人群中就地消失。

黄少天笑起来,已经有几个月他没有这样笑过,他惯有的无所畏惧的,野性难驯的笑容。

他排开众人,将剑抛到对方眼前。

和我打一场吧,枪王。

然而周泽楷的反应不像被邀战,倒像被人热烈追求的生涩少女。黄少天竖了半天耳朵才依稀听见,他说的三个字是:不公平……

靠!严肃点严肃点!黄少天暴跳了:有什么不公平!来来来和我打一场,不要以为拿着火枪就了不起了——

他这番叫嚣并未激怒周泽楷,却成功地惹火了枪王的拥趸,最后的结果除了周泽楷都称心合愿,人们拥着他们两人来到街上,残阳如血,正是决斗的好时节。

黄少天眯起眼,懒洋洋地扫了眼天空,自破烂的剑囊中拔出他的剑。这把剑无以为名,是他的手,他的心,他的生命。

我因剑而生。瘟疫无法将我带走,主宰新时代的火药也不能。

剑锋如漫天泼洒的月光,在斜晖中斩出一轮月弧,挥向破空而来的子弹。让世界向另一条道路走去吧,剑始终是剑,我始终是我。剑即是我,我即是剑。

当子弹崩断剑刃,穿透他的胸膛之时,黄少天并未觉得疼痛,而是一种灼热,血肉深处绽放的火热,令他回想起在落日沙丘驯服的那匹马,它火热的血脉在皮肤下搏动,紧张的,美好的,生命的热度。

……等你看过这世界……

黑暗来临时他望见一片月光,穿越岁月与空间,像一只清凉的手,落在他染血的额上。他喃喃低语,也许并没发出声音。

……索克萨尔,你这个骗子……


8.

他听见一个声音,熟悉的声音,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问他。

等你看过这世界而依然这样相信,我将给你世上唯一的名剑。选择吧,向世上唯一的巫灵之王效忠,你将成为他永远的利剑,凌驾疾病与衰弱,苍老与死亡,永不被这黯淡的世界磨灭。

黄少天竭力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喻文州的脸,与索克萨尔隐隐重合。

宣誓你的忠诚,向我的创造者——索克萨尔屈膝;或者选择永远的死亡与长眠。

但剑客大笑起来。

——我见识过浪荡与漂泊,聚散与离合;我曾目睹光荣陨落,也见证强大走向衰败,我未必是世上最好的剑客,也不是这世上最强的人,可这仍是我热爱的世界,一把剑应有的自由生活。

一柄剑只是一柄剑

它不属于任何人,任何旗帜

只属于握剑者的心

没有任何人能买一把剑

没有任何人能操纵黄少天

金钱不能

死亡也不能


9.

他在朦胧中望见一张熟悉的脸,温柔而哀伤地望着他,额间紫色六芒星隐隐浮现,与他颈间那枚六芒星互相呼应,然后共同黯淡下去,在他指尖变成了灰。

他咽了下喉咙,唇舌干涩,发出的声音涩哑得不像自己:靠,喻文州,你这个骗子。

喻文州对他微笑了。

新生快乐,我的剑客。



————————————

全文放出。

就如之前所言,我想写个属于少天的故事,那满满的,令人心折的生命力与自由恣纵,正是黄少天的魅力所在。他属于自己,忠于本心,也因此从索克萨尔大魔头手下拐走了喻总……【不】

少天,生日快乐。


《天文学导论》

http://yuhuangforever.lofter.com/post/425d5d_18658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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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西樵寂寞繁华皆有意 转载了此文字
    写得太好了